文/朱绩崧(外文系英文专业2002届本科毕业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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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2013年的9月11日。2001年的今天,下午,我骑着车,从家里回到北区14号楼101室,一开门,咋咋呼呼的学生会主席严冰就对我大叫一声:“朱居,我们完啦!毕不了业啦!美国叫人给灭啦!”(“朱居”是我的绰号,“朱居士”的简称。) “怎么灭了?” “世贸大楼双子塔给撞塌啦!” “关我什么事?”我是相信党和政府的,相信即便美国给人灭了,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也不会有一刻的停歇,毕业也不会受到任何别有用心者的阻挠。 2001年秋,我们外文系8个要好的男生终于能住到北区,住在一起了。1998年进校后,一直到这之前,我们都住在本部12号楼的三楼,散落在三个寝室。我所在的寝室朝北,中间楼梯上来左手厕所贴隔壁那间便是。 我原来在上海市上海中学读书,高一、高二也是住这种老房子。复旦12号楼是50年代产物,上中第二宿舍则是30年代产物,但都是差不多的条件。但1997年,上中突然有钱了,兴建起一片大楼和两栋小楼,我们高三就搬进了小楼,条件相当好,4人一间,一人一柜一桌,自带厕所,有临湖眺望念慈楼图书馆的阳台,才三百多一学期。 到了复旦,6人一间,一张长桌,住宿费贵不说,条件又一下子跌回高一高二水平,真有点不适应。更不适应的是室友T同学带女生(也是我们系的同学)来睡觉,深夜还抽烟,我思想守旧,又有哮喘,简直呆不下去。辅导员也不管不问。另一位室友W同学,更唯恐天下不乱,两边挑拨,坐观虎斗。W为了追求自己小班的班长,还要拉着“同情兄”当着我们的面跳楼,号称殉情。回忆起来,有些可笑,有些可悲。 所以,北区造好,组织上说可以在自由结合的原则上分配寝室,我和另外七个好友就非常振奋。大学读了三年,人好人坏,兴趣品位,都看在眼里,大家平日聊得来,聚得拢,一起逃课,一起逛超市,一起吃黑料,能住一个寝室,岂不美哉? 果然,这是我在复旦15年里,度过的最开心的一年。整个寝室,亲如手足。 当时,我已经把多余东西都收拾完,拿回家去了,寝室里除了睡觉用的,只有台灯和笔砚,书都一本没有。我没看清形势,报名直了研,没事干就在屋里练练毛笔字,刻刻图章,图书馆再借两本从没碰过的所谓“四大名著”看看。很逍遥。后来,我把我们八个小伙伴的姓:封(一帆)、郑(程刚)、房(彦昊)、陆(学聃)、严(冰)、梁(先)、成(智渊)、朱,集成一幅对联: 风劲正得防苔露,岩高良可盛蟒珠。 写了挂在寝室客堂前,还给除郑程刚(他自己有印)之外,都刻了一枚名章,敲在对联上,其中以给梁先刻的满白文印和陆学聃刻的多文印最为满意。这幅字,我现在卷起,藏在一只羽毛球筒里。 七人里,封与我一样,本专业直研,余者则忙出国的忙出国,找工作的找工作,为理想奔波。晚上则推出大桌,吃饭、喝酒、聊天、搓麻将(绝没赌钱,我总是靠垃圾和笑到最后,于是垃圾和给大家禁了,每每一夜打完,还是流局),睡前还要大谈理想——too young的岁月啊,哈哈。我们寝室在楼里算有名的,上上下下都羡慕我们的和睦、风雅、洁净。 说到洁净,是因为规定了卫生值日制度。我擦过好多回厕所便池内壁,就是在寝室里打扫的时候。对地板的要求,是能够赤脚走路,搞得像日本人家里一样。再去其他寝室(包括女生楼)看看,他们简直住在印度啊! 那时,我们还做了件类似义结金兰的事,就是用毛笔写了张纸,各自签名,保证毕业后每年聚一次。可惜,并没做到。大家的生活都太忙碌了,有的还发生变故,历经沧桑。但无论何时何地,只要八人中谁有困难、需要,其余七人都会尽力帮助。如其中有一位,海外看病途中,遭遇车祸,贫寒如我,即托留学的学弟带去一千美元相赠。我今春开始用的iPhone 5,也是一位室友从美国托父母带回的惊喜馈赠,他说看不惯我用十年前生产的黑莓。有的室友要买房子,头寸紧,大家在K11的Fresh Element点杯果汁,大致商量下,借条也不要,就帮他凑钱垫付了。这份兄弟情,是复旦母校给我的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之一——另一样,是学问上的眼界。不敢说见过什么世面,或者和谁谁谁谈笑风生过,但至少在本专业领域,魑魅魍魉是唬不住我了。 毕业之日临近,我们还要像学长们那样,去本食门口摆摊买书。当时的本食,就是现在光华楼下灵璧石所在的位置吧。每天那个纸箱,装点书,夹两张旧报纸,两个人推辆自行车,就去了。我迄今唯一的练摊体验,幸好没有城管。我很快卖完了,因为我开价低,真的是给钱就让拿走。记得有位老大爷,问我《龙文鞭影》多少钱,我说1元,他说要买回去给他孙子看,我就送给了他,还送了他本《千字文》,他感动得不行了。但这样做,旁边摆摊的历史系同学就不开心了。同样品相的上古版《西厢记》,他卖10元,我卖2元,他就来提意见了。好在我很快清仓,没太影响他的生意。 常常是房彦昊陪我练摊,但我爱买书,往往叫他看着摊子,自己去别的摊位淘货,回来捧了一大堆外文原版书,被他数落。他爱听摇滚,寝室里好多碟片,播放起来,即便关上门,也是地动山摇,久为我心头之患。趁着这次机会,我就鼓动他把碟片全拿出来,三钱不值两钱,全卖了。虽然他是复旦附中理科毕业,头脑极聪明,但落到实际问题,往往拿不定主意,若是漂亮的女生来问价,那心旌摇荡、踟蹰不语的样子,看得我一旁为他捉急。 后来,BBS流行起来,卖二手书、生活用品,都是线上谈钱,线下交易,毕业摆摊的风景无复存在。 BBS在我毕业时,还是奢侈。我们寝室,就房彦昊以大富之家,有台式电脑一台。我们就蹭他的用,上BBS看看,还下载FTP的片子看,了解了很多没齿难忘的历史真相。但我又贪玩,和他老打游戏。那时,日本光荣公司推出了最后一代的《太阁立志传》,我和他就没日没夜地打,一连50多小时不睡觉,创造了我玩电游的记录。回想起来,太疯狂了。 学校、系里的毕业典礼是很程式化的,和今天也差不多,领导讲几句,大家拍拍手,送送花,拨拨帽穗。我系的毕业典礼上,和我握手的是薛明扬副校长,他发了个纸卷给我,坐回座位,打开一看,就是预先印制好的那种“同学,你毕业了,祝贺你啊祝贺你”。学校的典礼上,王校长提到要搞百年校庆,希望大家毕业之后,不要忘记母校,“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”我和王生洪校长也握了手,还合了影。他问我:“你是出国还是工作啊?”我灰溜溜地回答:“直研。”当时就在想,是不是领导觉得,只有出国或工作,才是合格的毕业生呢。要说直研的市场,还真是很寡淡呢。我们专业有9个名额,结果就4个人报名,也没怎么考,照单全收。记得当时申请表上,我还陈说了一番学术理想,回思起来,挺幼稚的。 6月28日,同班的Serena请我去苏州一日游,她带我去了藏在深巷中的幽静园林:艺圃。门票只要3元。我们是非常纯真的革命友谊。我当时读的是英文专业A班,令有B、C两班。C班因为有个女孩周旋于四个男生(一共四个)中间,狗血得十分精彩。B班在我室友成智渊班长的带领下,文娱活动很多,常常郊游。唯有我们A班,什么节目都没有,四年了,很多人都只说过一两句话,无论上课还是下课,都极其沉闷。有一回,教写作课的老师,他本来也很沉闷,加上我们更沉闷,索性闷得他一怒之下,就走人,不上课了。我和Serena同学之所以私交较好,因为她就隔着走道,坐在我边上。她是善良内秀的女孩,喜爱读书,讲义气,后来去了大牌外企,事业发达。毕业后,我们一直有联系,她有空时,和我吃过好几顿饭。其余同学则几乎老死不相往来也。 回来,29日,是系里的散伙饭,定在国权路、四平路的天益宾馆。那天的菜很一般,量倒多,但主食馒头是中间就上的,吃完,才知后面还有菜,吃不下了。我很少喝酒,那天却喝了很多。我很讨厌敬酒,但我先后给日文专业的艾菁老师和德文转业的魏育青老师敬了酒,我一口气喝完。他们的德操与学识,我非常敬仰。 那天不知为何,原来四年都不怎么说话的男生女生之间,突然就多了推杯换盏。Serena拿着啤酒走到我面前,对我说了句:“别的话不多说了。你身体不好,以后要好好保重!”我刚举起杯,要和她碰,眼泪居然流了下来,仿佛与一位姐妹就要临歧分道了。再看看旁边,有同学已经泣不成声。一个个同学拿着酒过来,我都是来一个,满饮一杯,这样喝了19杯。 让我感动的是那位和我在原来寝室闹过大矛盾的T同学,也来敬酒。他说:“我佩服你,你是条汉子,是个英雄。干了吧!”我俩喝到满脖子是啤酒的地步,也算相逢一醉泯恩仇吧。 那天,我还做了件大胆或者说是荒唐的事,对邻班一位女生表白了。后来才知,寝室的兄弟里,还有人暗恋她,又添一层负罪感。女生当然没法接受我,人家没几天就要出国了。如果没有酒精刺激,大概我也不会有此出格之举,盖我平素还是很温吞水的一枚男纸也。那天多多少少是失礼了,让我至今很愧疚,但“女神”对我大学四年,特别是大三大四在学习上的鼓舞,极其巨大,令我从基本B到全部A,八级考了第一,奖学金拿了第一名,也是我感念到如今的。后来,在MSN Space看到她与A男士的情侣照、B男士的结婚照,还挺难过,后悔自己为何不早点努力。此事也改变了我对世界的态度:“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”。一切你想要的,等是等不来的,古训诚不我欺。 那夜散席,下起小雨。回到寝室,在厕所里吐了。大学也就这么结束了。 最后,我们要从北区搬出去,大家一起订了辆不大不小的卡车,把所有行李都塞到车上,挨家挨户送。可是,天气很不好,台风来袭,大雨倾盆。离开14号楼的那一瞬间,都很舍不得,我拿了张大纸,用毛笔写下姜白石的词句:“怕载酒重来,红衣半落,狼藉卧风雨”,放在门口草地上,用三只空酒瓶镇住。算是最后的告别了。没有人哭,但我明白,大家心里都是泪如雨注的。 暑假过后,我继续在复旦读研究生,不再住宿。而对母校的那份感觉,也彻底变了。说不出是为什么,总觉得研究生的复旦和本科的复旦,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,对前者,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,而对后者却是那么依恋。回顾那四年,我因为贪玩,加之本专业比较水,好混,没有读什么书,愧对上海中学母校对我的教育,但在邯郸路,我受教于几位良师,交结了几位嘉友,更开始了我对中国社会的初步认识,这番“学步”是我本科阶段最大的收获,将是我一生宝重的精神财富。

 来源于《复旦人》第15、16期(合刊)电子版请点击